
你见过一顿饭能吃九个汉堡的人吗?我见过,而且就在我大学宿舍里。那场面,至今想起来都觉得胃里一阵翻腾。
那年我刚到天津上学,拖着行李箱推开宿舍门,第一眼就看见桌上摆着个外卖袋。袋子里装着一桶麻辣烫——不是普通碗装的那种,是那种两加仑盆大小的桶。红油浮在最上面,厚厚一层,黄腻腻的,底下堆满了丸子、白菜、豆皮,像座小山。
我愣在门口。在南昌老家,这种分量通常出现在大排档的泔水桶里。没想到天津这地方,吃饭也这么“实在”。
正发着呆,门又开了。进来个人,比我高一头,一头暗棕色卷毛,眼睛眯缝着,戴副大框眼镜,脸长得像拉长了的朱元璋。最显眼的是他嘴里那副牙套,说话时银光闪闪。他手里还拎着份黄焖鸡米饭。
“新来的?”他冲我点点头,牙套反着光。
我应了声,报了自己名字。他叫马脸——这外号不是我起的,是后来大家一致通过的。
马脸走到桌边,大剌剌坐下。左手揭开黄焖鸡米饭的盖子,右手跟麻辣烫袋子上的死结较劲。解了半天没解开,他咕哝了句什么,好像是“BK”之类的英文。我当时还想,到底是租界地待过的,说话都带洋味儿。
麻辣烫盖子一开,甜腻的香味轰地炸开。我突然意识到不对劲:这桶麻辣烫少说有两斤,再加上一份黄焖鸡米饭,正常人一顿哪吃得完?
但我错了。
接下来的二十分钟,我亲眼见证了一场人类消化系统的奇迹表演。
马脸左右开弓,脑袋像个拨浪鼓。左转头嘬一口麻辣烫里的丸子,右低头挖一勺黄焖鸡拌饭。眼睛更忙,一会儿盯食物,一会儿瞟手机屏幕上的跳舞视频。那桶麻辣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,黄焖鸡米饭的汤汁被刮得一滴不剩。
等我铺好床、收拾完行李,他已经吃完了。打了个响亮的饱嗝,从口袋里摸出包海河牛奶,用牙咬开个角,“噗”地吐掉包装片,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去。
他摇摇晃晃站起来时,肚子鼓得像怀了六七个月。我忍不住笑出声:“好家伙,你这胃是橡皮做的?”
马脸瞟我一眼,没接话,转身爬上床,被子一拉,开始午睡。
后来我才知道,这对他来说只是开胃小菜。
天津的冬天,风像巴掌似的往脸上扇。好在教学楼有暖气,碰到全天满课的日子,我们宿舍基本不去食堂,凑钱点外卖,抽签决定谁去拿。
有天早上我起晚了,冲出宿舍楼才发现,自行车、电动车全被骑走了。眼看要迟到,我撒丫子往教学楼跑,冲进教室时已经上气不接下气,瘫在最后一排直接昏睡过去。
醒来时饿得前胸贴后背。一抬头,看见前面座位上坐着“三座大山”。
得先说说这三位。她们是我们班的女同学,纯正天津姑娘,都戴眼镜,身材魁梧——不是一般的魁梧,是那种站起来比我高一头、横着有两个我宽的身板。马脸给她们起了个名号叫“老爆三”,说走在海河边上,除了跳河的老头和买麻花的外地人,就数这种体格的姑娘最有气势。
班里男生私下叫她们赛张飞、赛李逵、赛董卓。因为“赛”和“三”发音接近,合称“三座大山”。
当时我迷迷糊糊,看见她们仨凑在一起点外卖,也没多想。大冷天的,点个外卖太正常了。
课间休息时,赛张飞拎着两大袋麦当劳回来了。
我第一反应是:这人真仗义,帮全宿舍带饭。早知道我也喊一声,说不定能蹭个汉堡。
紧接着,赛李逵和赛董卓也各拎着两大袋走了进来。
我隐隐觉得不对劲。
三人在前排坐下,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赛张飞从袋子里掏出三个汉堡、一杯冰可乐,摆在桌上。
我对旁边的马脸小声说:“早餐就吃汉堡可乐,真够奢侈的。咱们平时一碗老豆腐加嘎巴菜,再来个果子就顶天了。”
马脸往前瞥了一眼,脸瞬间拉得更长了,用力捅我腰眼。
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——赛李逵桌上也摆着三个汉堡。再转头,赛董卓面前同样是三个汉堡。
右边坐着的小四川也看见了,吓得直接爆了方言:“MMP!这是要干啥子?”
马脸咬着牙对我说:“你这揍性,一辈子吃不上三个汉堡。”
我们仨就坐在后面,眼睁睁看着前面那三位,在一节课的时间里,吃完了九个汉堡、六杯可乐、一桶鸡翅、六个老北京鸡肉卷,还有数不清的鸡米花、薯条和各种派。
最绝的是,她们吃得干干净净。包装纸叠得整整齐齐,垃圾全收进袋子,还掏出小香水喷了喷,用湿巾把桌子擦了一遍。
小四川全程拿手机备忘录记着,说回家要跟家里人吹牛,说他在大学里见过活生生的“饕餮”。
大课间,三位又出去了。回来时每人手里拎着杯奶茶,目测都是大杯。吸管插进去,一阵“咕噜咕噜”的长鲸吸水声,奶茶线以惊人的速度下降。小四川看得脸都绿了。
中午她们手拉手去食堂了。下午上课时,又点了下午茶——这次是各式蛋糕:提拉米苏、慕斯、布朗尼、威风蛋糕,摆了一桌子。
我们以为她们会分着吃,结果每人面前摆了两三块。叉子起落,蛋糕消失的速度比汉堡还快。赛张飞吃得尤其仔细,连掉在桌上的碎屑都用纸巾沾起来。
吃完后,三人又收拾了一遍桌子,连桌腿边的地板都擦了擦。
我低声对马脸说:“说真的,这饭量虽然吓人,但人家吃得干净、收拾得利索,比好多大学生强多了。”
马脸点点头,文绉绉地来了句:“往者乡民飨食,多有靡费,而王侯尤甚。今人克己复礼,锱铢不妄,诚为德范君子也。”
小四川接话:“我奶奶常说,吃饭不剩饭,是惜福。鲸饮北海不为贪,雀啄青虫方为奢。”
后来跟马脸混熟了,我才知道他那天嘀咕的“BK”不是英文,是“不解”的天津话快读。而他那天的麻辣烫加黄焖鸡米饭,在他个人的饮食史上,只能算“清淡小食”。
有次周末,马脸说要带我去见识“真正的天津早点”。早上六点,他把我拽起来,七拐八绕进了条小巷。早点铺子门口排着长队,油条在锅里滋滋响,豆腐脑的卤子冒着热气。
马脸要了两碗老豆腐、四根油条、三个烧饼、一碗锅巴菜。我只要了碗豆腐脑和一根油条。
看他风卷残云般吃完自己那份,又把我剩下的半根油条解决了,我忍不住问:“你天天这么吃,怎么不见胖?”
他擦擦嘴,牙套闪着光:“代谢高。再说了,在天津,不会吃才是罪过。”
这话我后来深有体会。天津人对吃的执着,刻在骨子里。早点要丰富,午饭要扎实,晚饭更不能含糊。马脸说,他爷爷那辈人,一顿饭能吃五个馒头、两碗捞面,还得配半斤酒。
“那时候干活累,不吃饱没力气。”马脸说,“现在虽然不干体力活了,但胃已经撑大了,改不了。”
大学四年,我见证了马脸无数次的“壮举”:一口气吃完整个全家桶加两个汉堡;自助餐吃了八盘肉、四碗冰淇淋;冬天涮火锅,一个人消灭了三盘羊肉、两盘肥牛、无数蔬菜……
但他从不浪费。吃多少点多少,点了就一定吃完。他说这是家教:“我奶奶说,碗里剩饭粒,将来娶麻子媳妇。”
毕业前最后那顿散伙饭,我们宿舍六个人吃了五百多块钱。马脸一个人吃了将近三分之一。结账时他非要AA,我们没让,说这顿就当给他饯行了。
他眼眶有点红,牙套在灯光下不那么闪了:“以后……可能再也遇不到能看着我这么吃,还不嫌弃的人了。”
其实我们从来没嫌弃过。相反,他那股对食物的虔诚劲儿,在某种程度上,成了我们大学生活的一种标志性记忆。在卷生卷死的考试周,在失恋痛哭的深夜,在迷茫焦虑的毕业季,总有一顿饭,能让我们暂时忘掉烦恼,专注于眼前的食物——就像马脸那样。
如今毕业多年,偶尔在社交软件上看到马脸发的照片,他还是那么能吃。去年他结婚了,新娘脸上没有麻子,反而很清秀。婚礼照片上,他穿着西装,牙套已经摘了,笑容灿烂,面前摆着九层蛋糕。
我在底下评论:“能吃是福。”
他回了个笑脸:“改天来天津,请你吃三个汉堡。”
我笑着关掉手机。三个汉堡?还是算了吧。那种震撼,一辈子经历一次就够了。但关于那个能吃九个汉堡的冬天,关于天津凛冽的风和温暖的教室,关于那些简单而饱满的青春日子——我会一直记得。
毕竟股票配资体验,有些记忆就像马脸的胃,一旦装进去了,就再也清不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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